文书房里烛火将尽，沈疏桐坐在案前一笔一笔誊录，没有添烛。白日里她查了昭嫔王氏的册封档，册封档上写着：昭宁六年秋王氏封昭嫔，位号。她誊了一行又一行——昭嫔王氏昭宁六年秋封昭嫔；同年宫里添了皇子，序齿为三，母昭嫔王氏；太医院昭嫔王氏全年无产育脉案。三行字并排放在一起，像三根并排的木头，都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
四月初十的夜，她放下笔，笔尖还悬在纸上方。她爹从前是个管库的官，管的是漕粮的账，她小时候见过爹在灯下对账，一笔一笔地对着，对不上就重头再来。爹说过：账对不上不是账错了，是有人错了。后来爹的账对上了一笔不该对的——漕粮的账和兵部的账对上了，那一年爹下了狱，再后来她入宫做了文书女官，一直替这宫里的人誊录、对账，一笔一笔。

她想爹那一辈子都没查明白的事，她是不是快要查明白了？她闭上眼又睁开，想起白日里的借档簿。文书房的借档簿放在门房，她今日去借昭嫔的册封档，管簿的刘嬷嬷掀了掀眼皮：

沈姑娘这几日借档借得勤。

奴婢誊录用。她说。

刘嬷嬷把簿子推过来，画个押。

她画了押，目光落在簿子上自己那一行名字。她看见前几日借档那一行名字后头多了一笔——一条细细的墨线，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笔尖在名字后头轻轻划了一下。沈疏桐看着那一笔没有动。

她觉得那道墨线像一根针，细细扎进眼里。她抬起头，刘嬷嬷低着头整理案上的簿子。

嬷嬷。沈疏桐说，奴婢这几日借的档，有人问过么？

刘嬷嬷没有抬头：姑娘说什么？

有人看过这簿子么？

刘嬷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：沈姑娘。文书房的簿子谁都能看。姑娘自个儿多当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