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F只亮了两息。
鱼嘴贴上灯影以后,那两个字母便像被黑水舔过,一点点从电子表下方褪去。顾长安让人把陈岸空屋的独立外扣也夹住,衣影移进双层冷匣,匣外不再写名,只系两短一长三道蓝绳。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乔百拙问。
“二十三层。”
“你死的地方?”
“嗯。”
顾长安没说那一层没有可以推开的窗。
整面玻璃望出去,城市很亮,人却只能沿固定通道出入。凌晨空调停了,门禁仍亮着绿灯,像只要工牌还能刷,里面的人便应该继续坐着。
井下那尾鱼吞过工牌附影,知道二十三层并不奇怪。真正麻烦的是,它不只记住字,还能借白灯把附影里最深的一点东西重新照出来。
若让它继续沿总管试探,下一次亮起的未必只是一块牌。
初一夜里,县丞准了下井勘查。
准的是查到检水台与废名渠石栅,不是见妖便追。青州医官另在问录后写了一行:归客六灯未完全分路,井下若有强牵,立即收绳,禁止在总管旁动刃。
第二日卯初,三人下井。
井后小屋的草席已经收走。翻板下面先是一段窄石梯,石壁常年结水,踩上去像覆着一层薄油。乔百拙在最前,每下一级先用短杖试边;郑大年居中提无名白灯,受伤的手只扣腰环;韩四最后,刀没有出鞘,鞘口缠一圈干布,免得铁器碰石发出多余回声。
顾长安坐在井口横木旁。
主绳从他左侧过轮,副绳在右。两名杂役转绞盘,阿禾报绳结,顾七记铜铃。小荞守六屋内扣,任何一盏灯忽然暗下,她先关那一屋,不向井边喊人名。
“第一铃。”阿禾道。
井下回敲一下。
石梯尽头到了。
“第二铃。”
又一下。
检水台比井口图上窄。乔百拙脚踩上去,鞋边几乎悬空。平台正中立着一根铜柱,六条细管从头顶汇入柱身,再分成两路:一路向下养井,一路斜入西侧山腹。
废名渠就在那里。
郑大年把白灯举近。石栅没有锈,表面却覆着一层滑亮黑膜。膜上粘着许多细纸纤维,有的完全空白,有的还剩半个偏旁。纸丝随水轻轻摆,远看像一丛长在石缝里的白草。
韩四用木夹取下一丝,装进无名瓷筒。
没有人徒手碰。
“牒链在左下。”乔百拙向上报。
声音沿空井传回来,被石壁磨得发沉。顾七只记内容,不学井里重复的尾音。
黑石旧牒原本该拴在石栅前,如今链只剩三节,断口不是拉崩的,边缘有一道反复磨咬的弧。乔百拙以短杖探入栅缝,杖头刚过半尺,黑膜便朝他手上爬。
他立刻撤杖。
膜停在杖头,没有追过木柄。韩四洒一撮药盐,黑膜蜷成细线,落回水中。
“它怕盐?”郑大年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韩四说,“也可能只是不吃没有名字的木头。”
三人继续看。
石栅右侧有一只回纸槽。按旧规,被清空的青纸应从这里浮出,晒干后封存。槽里却塞着厚厚一团,最上层是空纸,下面的纸边仍有字,彼此粘死,像有人不等前一页清净便把下一页压了上去。
乔百拙不敢硬拉。
他先将回纸槽两侧的铜扣卸下,让整只浅槽离开总管,再用副绳单独系住。井口收到两短一长的约定铃,杂役缓缓起绞。
浅槽刚离平台,井水忽然向西侧倾了一下。
六条灯管同时震动。
小荞在院中喊:“蒋姨的灯暗了一寸!”
顾长安没有让绞盘停。
“蒋屋关外扣。浅槽继续上,不加速。”
阿禾将粗布结那根管交给秦槐。医官夹闭总路,以独立冷盆接住蒋月娘的灯。屋里妇人一直重复“我姓蒋,右脚是我的”,声音发颤,却没有改答别人的名字。
浅槽升过检水台上方,管震慢慢停下。
它离开水面时,底下拖着一截透明硬片。
顾长安一眼认出来。
工牌卡套。
不是实物,是被阴水凝厚的附影。原本夹在里面的白卡只剩右下角,23旁边多露出半个字母。照片处被咬空,姓名栏也没有了,只剩一条印刷编号的尾数:047。
两点四十七。
编号不可能恰好也是这个数。更像附影在水里被反复揉过,死亡时刻盖上了原有数字。
顾长安没有伸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