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北院有座暖阁,四面无窗,墙厚近三尺。
门外八名护院各持一面小铜镜,镜面不照人脸,只照脚边影子。任何活物经过,影子里都会多一缕血色。沈鹤虽答应打开西墙角门,顾长安仍提前绕府走了一圈,确认角门外没有伏兵,才与韩四从厨房烟道钻进杂物间,再顺夹墙爬到暖阁上方。
顾长安先用活鼠试过铜镜范围,又以面粉查气流,确认屋内没有暗哨才落地。与沈鹤交易,不等于把命交给沈鹤保管。
沈鹤在里面等得脸色发青。桌上放着一只尺许高的青铜瓮,瓮口封七层镇血符,每层符纸都在微微起伏,仿佛里面有东西贴着封口呼吸。
“谁下的符?”韩四没有靠近。
“我爹请的镇妖师。”
“人呢?”
“贴完第七层,当晚回家,把自己全身的血放干了。”
顾长安停在离瓮五步的位置,眼前文字已经浮现。
【寄生血胎。】
【状态:未完全孵化。】
【危险程度:极高。】
【血契牵连:沈鹤。】
“它和你连上了。”顾长安道,“它碎,你未必能活;你死,它却未必跟着死。”
沈鹤手指一紧:“能斩断吗?”
夺岁簿给出的答案并不客气。
【可消耗有效修为强行斩断血契。】
【预计消耗:六十四年。】
【成功可能:低。】
顾长安直接收起念头。就算手里真有六十四年,他也不会拿“低可能”三个字赌两个人的命。
“先说它怎么来的。”
沈鹤拉开衣领。砖窑留下的血印原在心口,如今只剩一道结痂的环形伤口;暗红血线从伤口边缘往上爬,已经越过锁骨。
“前日,药师把血印从皮下剥出,装进瓮里。他说里面有红娘娘一缕本命源血,可以先替我温养筋脉,等镇妖房那枚上品血髓解封,再一同入药。”
“封存血髓没换?”
“昨日开匣我就在场,裂纹、大小与五道封都对得上。”
这一点与顾长安所见相符。沈府没有绕过四方见证偷换证物,血胎是从红娘娘早先种进沈鹤体内的血印长出来的。砖窑那晚,所有买家都以为自己只是中了追踪印;现在看来,红娘娘早替最合适的那个人埋了一颗种子。
瓮中呼吸忽然停了。
下一刻,七层黄符同时向外鼓起。女人的声音隔着铜壁轻轻传来:“书生。”
语调与白骨涧里一模一样。
沈鹤下意识看向顾长安:“她叫谁?”
“我。以前她也这么叫。”
瓮里响起指甲抓铜的刺声,一圈又一圈,像里面的东西正在找最薄的位置。韩四已退到门边:“今夜不开瓮。先把你知道的全说了。”
……
沈鹤十三岁时练功伤过心脉。
沈家用药把他推到易筋圆满,代价是筋越强,心脉负担越重。普通妖髓护不住换血那一关,强行突破,活下来的机会不足五成。沈砚秋这些年买药、找妖、筛“清气”,最初确实只为救儿子。
五年前,梁青册第一次来云溪,带来一套山契司的洗血法:以妖髓为胎,以百人清气作火,可以替一个武人重塑血脉。
第一次取三十人,只炼出死血;第二次取八十人,血髓有了心跳;今年清气册上有三百零七人。
“前两次的人呢?”顾长安问。
“死了十七个,其余大病一场。有人后来恢复,也有人从此痴傻。”沈鹤没有抬头,“那时我爹说只是试药出了差错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前一次信。白骨涧那三十名书生,我知道是活人,也知道药从哪里来。”沈鹤声音很轻,“我没再往下问。”
顾长安没有替他找理由。沈鹤不是直到今晚才知道脚下有人,他只是到自己也可能成为药时,终于不肯继续闭眼。这种恐惧可以拿来合作,不能拿来抵罪。
“第二次试药的名册,你见过?”顾长安问。
“见过。”
“在上面按过印?”
沈鹤沉默后点头。那年他十七岁,沈砚秋让他以受药人的身份确认八十份“自愿供气契”。他没有见到契上的人,只听药师说抽走一点清气,休养数月便能恢复。后来有人痴傻、有人失踪,他没有再去问名字。
“所以四日后即便你活下来,这八十笔也不会消失。”